一、其书

书名《吾意独怜才》
作者张五常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年11月


二、摘录

老师阿尔钦对我说了几句影响了我之后的一生的话。他说:“我知道你是可造之材,但你要知道,成功只能以效果——而不是以意图或热情——来衡量的。”

在这些方面要有显著的进步易如反掌,不需多花时间。学生只要能改三个坏习惯,一年内会判若两人。第一个坏习惯,就是上课时“狂”抄笔记。

要有适当的训练基础。任何学问,我重视基础,但有了适当水平,不会继续在技术上大花时日。例如在经济学我少用数学与统计学,但我知道什么问题要用到它们。

可能最可靠的,是选作者来读。肯定是大师的人物而自己对其学问深感兴趣的,就按这大师的作品的发表先后日期,顺次而读之。差不多这大师的所有作品都读,较精彩的当然读得天翻地覆了。

不要误会,仁义道德是有其好处的。热情本身也不是坏东西。没有谁可以贬低一颗热烘烘的善良的心。

困难是这样的心不能解决问题。解决问题要推理,而推理要用脑,冷静的。记得昔日做本科生时,一位同学考试的热情答案得个零分,写信给教授要求加分。教授没有加,但回应一句:“你的心在正确的位置(Your heart is in the right place)。”

幸或不幸,经济分析是假设每个人的任何行为都以自私为出发点,不这样就没有经济学。我自己的心不同意,但脑子想时是另一回事了。自然科学没有说人是上帝造出来的,但信上帝的科学家多得很。

再敬语特首。上文引用爱伦坡最后说的有意思:

There are matters of which no jest can be made(毕竟有些事物是不能嘲笑的)。我们要把陷于迷惘之境的青少年带到真实世界中去,带到不能嘲笑的事物

那里去。

屡败屡战易,大胜从容难。

学老师的思考方法

在大学念书时,我从不缺课的习惯是为了要学老师的思考方法。

所有要考的试都考过了,我转做旁听生。有一次,赫舒拉发(J.Hirshleifer)在课后问我:“你旁听了我六个学期,难道我所知的经济学你还未学全吗?”

我回答说:“你的经济学我早从你的著作中学会了;我听你的课与经济学无关——我要学的是你思考的方法。”

我这个偷“思”的习惯实行了很多年,屡遇明师及高手朋友,是我平生最幸运的事。这些师友中,算得上是天才或准天才的不少。我细心观察他们的思考方法,在其中抽取那些一个非天才也可用得着的来学习,久而久之就变得甚为实用。

被我偷“思”的人很多,我综合了他们的方法,作为己用。虽然这些人多是经济学者,但天下思考推理殊途同归,强分门户是自取平凡。兹将我综合了普通人也可作为实用的思考方法的大概,分六点细说如下。

  1. 谁是谁非毫不重要。
    1. 假如你跟另一个人同作分析或辩论时,他常强调某观点或发现是他的,或将“自己”放在问题之上,那你可以肯定他是低手。
    2. 思考是绝不应被成见左右的。要“出风头”或要“领功”是人之常情,但在思考的过程中,“自己”的观点不可有特别的位置。“领功”是有了答案之后的事。在推理中,你要对不同的观点作客观的衡量。
  2. 问题要达、要浅、要重要。要有不同答案的可能性。
    1. 老师因为学生多而不能给每个学生很多时间。认真的学生要在发问前先作准备工夫。
    2. 做发问前的准备工夫。这准备工夫大致上有三个步骤:第一,问题可分三类——A,“是什么”(What?);B,“怎样办”(How?);C,“为什么”(Why?)。学生要先判断
    3. 学生要先判断问题是哪一类。A类问的是事实;B类问的是方法;C类问的是理论。问题一经断定是哪一类,学生会知道自己的“不知”是在哪方面,可免却混淆。
    4. 要判断问题的重要性。如果所知的与其他的知识没有什么关联,或所知的改变不了众所周知的学问,问题就无足轻重了。
  3. 不要把预感抹杀了。
    1. 同样,学术没有权威或宗师这回事——这些是仰慕者对他们的称呼;我们不要被名气吓倒了。任何高人都可以错,所以他们的观点或理论只能被我们考虑及衡量,不要尽信。
    2. 当然,高人的推理较为深入,值得我们特别留意。我们应该对高人之见作较详尽的理解,较小心地去衡量。但我们不要以为高人之见就是对。高手与低手之分,主要是前者深入而广泛,后者肤浅而狭窄。
  4. 转换角度可事半功倍。
    1. 任何思考上的问题可以用多个不同的角度来推敲。同样的问题,可用不同的预感来试图分析。这些,我认识的高人皆如出一辙——他们既不轻易放弃一个可能行得通的途径,也不墨守成规,尽可能用多个不同的角度来推想。
  5. 例子远胜符号。
  6. 百思不解就要暂时搁置。

选走我这种人生路有好些矛盾。需要日思夜想,不断地追求,于是不可能很有系统或有组织地安排日常的生活或工作的程序。

想当年,自己求学不成,或无心向学,独自跑到当时四顾无人的柴湾去钓鱼,有所事事也。爬到离岸不远的巨石上,用手把鱼丝一次又一次地抛到海中去。根本没有鱼,就是有也要好几条才凑够一两。一次一次地把鱼丝抛出,抛出无数次,幻想着有大鱼光顾。永远落空,永远失望。就是这样,我培养出好奇心,培养出想象力,培养出锲而不舍的性情。八年前阿尔钦把我在他教过的学生中排第一,说因为我永远比同学多走几步。

今天我认为,昔日到柴湾钓鱼的锻炼,可能比在学校考个第一对我后来的学问发展更重要。

演讲的秘密

(一)讲时不能太疲倦,事前要多休息。

(二)讲前的三几个小时,脑子要什么也不想,最好是一片空白。要记者,讲前受到干扰是大忌。前年在北京演说时(三天讲了五次),因为交通挤塞,能响了情绪,比不上在武汉的表现。

(三)讲前要多喝水,因为讲时会大量消耗水分。(四)这是最重要的。讲场听众一定要人头涌涌;站着的挤得水泄不通更妙。千万不要要求大讲场。较小的站满了听众,可取也。大讲场站满了人也不错,这是有点苛求。

老友弗里德曼口才冠绝天下,也是喜欢不准备的演说。他多次告诉我听众愈挤迫愈好,所以他也喜欢选用中、小的讲场。弗老大名鼎鼎,就是大讲场也有人满之患。但他就是怕不满,要选用较小的。

(五)讲场不满,而前面的几行坐位若是空空如也,可能有灾难性的后果。要知道演说是要自然地对着听众讲,好像是对朋友说话。在讲台向下望,前几排若是空了,你要望天打卦。

(六)除非是非常重要的演说,一开口不要先作多项称呼-什么校长先生呀、主席呀、先生小姐呀之类的,可免则免。我常用的开场称呼只有四个字:“各位同学”或“各位朋友”。要是你隆重其事地作几个称呼,你就会紧张起来,落笔打三更。

(七)入正题之前最好是先说笑话。听众若不笑你就很麻烦!再说第二个笑话,听众还不笑你就要忙顾左右而言他,替自己松弛一下。若听众大笑,那你就“执到宝”,因为听众与你一起松弛起来了。

(八)这项的重要性排在第二位。那就是一开始讲话时,你要在自己目光所到的舒适之处,找三四位听众的脸孔来直接地跟他们说话。不要找“虽无过犯, 面目可憎” 的,也不要找愁眉苦脸,或心不在焉的。你要找笑容满面,细心聆听的,要在不同位置找三几个。找到之后,整个演说你的目光就集中在这几个脸孔上,对他(她)们说话。其他的听众你是不需要顾及的。(他们不会知道你是在跟选定了的人说话。)

从听众中选几个“目标”不困难,开讲后不久你会很自然地找到对象。要点是找到了之后,你要心安理得、时左时右地跟这几位说话,好像是对朋友闲话家常的。要记着,没有任何演说可以比对朋友说话来得高明。你的“目标”在笑,你不妨说得轻松一点;“目标”似乎不大明白,你就多解释一下。

(九)这最后一点,是讲者往往不能控制的。那就是讲者要舒适。讲台不要太高(俯视而讲发音辛苦,过了二十分钟你就会觉得疲倦);扩音器的声浪要清楚自然,使自己听得舒畅;坐着讲或站着讲皆要舒适。演说一两个小时-尤其是没有准备的演说-是一项很集中的脑力活动。

写推荐信

大学教授或老师的薪酬,是包括替学生写推荐信的。那是说,私立大学所收的私人学费,或公立学校所收的纳税人的钱,购买的是老师的多项职责,其中当然包括替学生写推荐信。当然,老师有权像考试评分那样,对不同分量的学生写不同分量的推荐信。

一个成绩奇差的学生,请教授写推荐信,教授大可忙顾左右而言他,或婉拒。要是学生不识时务,看风而不懂得驶悝,坚持教授要写,大难将至。是的,教授收了薪酬要替学生写推荐信,但他有权作很大的分歧。一个好学生他写得格外用心,甚至滔滔不绝;一般的他就一般地写;差的最好是不写,无谓误人子弟。

在港大做主任时,聘请新教师,我喜欢委托年轻一辈的同事办理。我给他们一个锦囊妙计(可惜年轻人往往不听老人的话):不要看推荐信的形容词,重要的是看写信的人花了多少心血来写那封信。那是说,写信的人若摆明是花了不少心机,长信而大论,细说他推荐的学生的思维、文章内容等等,就是很高的推荐了。

赏胜于罚

我自己老早就知道,教育孩子是赏胜于罚,所以今天龄约三十的儿女,从出生的第一天起,我没有罚过,连责骂半句也绝无仅有。因为自己事忙,我选的奖赏方法是成本最低的:口头的赞赏与鼓励。这样,不赞时孩子就当作是惩罚了。家训只有重要的一条:不可有不良嗜好,就是父亲的不良嗜好也不能学。这是儿女到五岁时,开始能与他们讲道理,才细心解释一番的。

读书吗?不管他们的功课,不问成绩,只按时与他们的老师研讨,老师赞赏的话就转告给他们听。一天我对儿子说:“老师没有赞你的数学”,儿子就明白了。


你可能是天才

想到上述的玩意,是因为自己曾经有一次智力急升的经验。那是一九六二年,我花了三天时间细读费雪的《利息理论》,只读开头的一百五十多页,反复重读。读后觉得自己明显地聪明起来。费雪的名著不湛深,但文字的清晰与分层推理的紧密是我前所未见。读后再读其他论著,哪些清晰有理,哪些模糊不清,哪些大有问题,我可以容易地判断。

去问当时比我知得多的教授,他们的判断与我新学得的看法大致相若。这是说,在很短的时期内,我的思维从一个学生的模糊跃升为一个教授的清晰,所欠的只是学问还差一大截。

思想是一条路,你没有走过不容易知道怎样走。胡乱地摸索是愚蠢状态。如果你跟一个思想大师走过一次,走通了,学得怎样走,就聪明起来。但好些称得上是大师的,其思路并不清晰,你跟他走了一次或多次也不一定知道怎样走才对。费雪的思路清晰得奇怪,又或者与我的脑子有格外适合的地方,我只跟他走一趟就增加了智商。当然,我也学过其他大师的走法,只是费雪那本书最快见效。

聪明可以学,能学多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造化。但聪明与创意是两回事,与想象力也是两回事。创意与想象不是两回事,也不是一回事。读者想想吧。

但天下的“益材”多的是,究其原因,他们没有真正尝试过发掘自己的长处,没有按如上所述的三步行事,甘于以“蠢材”了结一 生。你想不想过一下天才之瘾?

如果想的话,第一步是要把有关的技术及知识搞得融会贯通。这一步不容易,但只要痛下苦功,再蠢的也有机会办到。

第二步是在思想上能够走进四顾无人的原野。这一步说易甚易,说难极难。我自己就觉得易如反掌,因为我可以在几秒钟之内变得听而不闻,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但在另一秒钟内却可从自己的世界跑到朋友之间,高谈阔论起来了。

创作可以受到朋友的感染、影响,但创作时是要在自己的原野上思想的。

来无影、去无踪的创意层出不穷的第三步,是“天”意了,不可强求。我认为做到了第一、二步,第三步是总会发生的。可能有些人得其一、二而不得其三,但这样的例子似乎不多见。要像莫扎特那样当然不可能,但昙花大可半现,过一下半个天才的瘾也不错吧。

世上天才凤毛麟角。我认为这个现象,主要是因为大多数的人没有尝试过——或没有机会尝试过——走上述的第一步与第二步,而这两步即使非天才也可以办到的。

天才

密尔给边沁(J.Bentham)的一封短信:“边沁先生:你借给我的《罗马帝国史》的第一册,我已经读完了,觉得很有兴趣,现在托人交还给你。希望你能续将第二册借给我,我会很细心阅读的。”

我们都知道《罗马帝国史》是一部经典之作,与中国的《资治通鉴》异曲同工,也同样卷帙浩繁;但密尔那段平平无奇的话,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我是施蒂格勒的老友,知道此君聪明绝顶,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么为何日历到了密尔那个月份,却如此淡然处之?想了很久,不得要领;再看日历,突然发觉密尔那封短信后面所注的日期,屈指一算,那时他只有三岁!

是的,密尔的天才,前无古人。他七岁时写了一本历史书,十一岁精通当时的所有数学。然而,我对他不羡慕。他的父亲是有名的学者,也是当时英国名重一时的教育家。这位老密尔发现了李嘉图(D.Ricardo)的天才,不遗余力地策励李氏,使他后来在经济学上雄视百代。老密尔也不断督促自己的儿子,日夕用功学习。小密尔童年时没有一般孩子所享有的快乐——没有玩耍,也没有小朋友。这是悲剧。到了二十岁左右,小密尔几乎患了精神分裂症。

但密尔的天才高人一等。他自知精神有问题,知所适从地把自己的生活调整了。到了中年,他写下《论自由》(On Liberty),为“人权”这个概念打下了基础……、

天真的年龄却要被迫“严肃、认真”起来,对儿童长大后的发展有害无益。前文提及,本来天分极高的儿童,被长者视为有什么了不起,强而迫之,唯恐天下不知孩子之能,孩子长大了就变得平凡之极。

不能以无胜有

一九七五年谢世的天才凯塞尔(R.Kessel),于七三年与我辩论了一段长时日,使我获益良多。凯塞 尔的座右铭:不能以无胜有(You canno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人家有一个论说,你认为错,但你自己什么也没有,怎样也不能胜,少说好了。

成就:天分·感情·经验

用功是不值一谈的。我要谈的是其他三个重要的成就,但假若用功就大有所成,那么成就是太容易了。因素:天分、感情与经验。且让我以这三个因素来推断成就的早达或迟来,供读者考虑。

先谈天分吧。有些事项极重于天分,所需经验不多,而感情是无关宏旨的。这些事项的成就来得很早。

数学与象棋是两个明显的例子。下象棋,我们有“十八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之说。伟大的数学家,通常很早就显示出来。奇怪,数学的天分与下棋的天分是没有多大关系的。数学与音乐有关系,这点我好几年前谈过了。

转谈感情,那是艺术的重点了。每个人都有感情,但够不够丰富,做作不做作,表达够不够流畅,有没有排山倒海之力,因人而异,而我认为天生有很大的决定性。

我想不出有哪一项艺术是单靠感情而有成就的。好艺术要有感情,也要有天分,经验倒是次要的。因为天分与感情的流露是天生的,艺术的成就可以来得早。莫扎特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很多儿童的画作画得非常好。我的“御用画师”黄黑蛮就是个有名的实例。

有趣的是,感情与智力不同,前者可以老而不减。只要能维持一片纯真,不受世俗的污染,感情就如葡萄美酒,老而愈妙。莫奈、张大千、朱屺瞻等画家,愈老画得愈好。书法因为要有很长时间的练习,有大成的通常要到中年之后。

我为莫扎特这个音乐天才的早逝(活到三十五岁) 感到痛心。他极端多产,而他谢世前一两年的作品登峰造极。要是他多活三十年,我们今天的生活享受可能大为不同了。

感情的重点,是要自然地流露,不渲不染,没有俗气而又不做作。朋友,你对自己的感情表达怎样看?你自己的儿女是不是很天真?这些问题你要慎重考虑,考虑是否要在艺术上过瘾一下。

视、听艺术,经验是次要的。莫扎特只七岁就震动整个欧洲。梵高从画到谢世只画了十年,之后世界对视觉艺术的观感也就改变了。有高不可攀的天分,排山倒海的感情,梵高能以他谢世前五年的作品改变了世界。感情对成就的贡献,我们历来是过于轻视了。

**再谈经验吧。**经验对学术是重要的。感情对学术——尤其是科学——不重要。经验的特色,是需要时日才能积聚起来,也需要有记忆力。一个少有感情的人,可以在学术上大有成就。有些学术,如社会科学,若以感情用事,往往搞得一塌糊涂。有感情的学术高手,可以把感情与分析清楚地分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 多。天分平平,主要靠经验而达大成的学者绝无仅有,但有可观成就的却不难找。这是因为在学术上有数之不尽的基本研究用不着什么创意,也不需要有精彩的分析。小心而忠实地做,把一些资料整理得好,让有天分的加以阐释发扬,就是贡献。

学术上,经验的确很重要,但因为经验需要时日,二十岁之前能成学术高手的很少见。以科学而论,自然科学所需的经验时间比社会科学的为短,因为后者的实验室是真实的世界,而世界何其复杂也。牛顿、爱因斯坦等自然科学大师,其大成始于二十多岁。在社会科学上,这现象很少见。

我们可从社会科学中看到经验时间对成就早、迟的决定性。经济学的大师,早有大成的首推费雪(I.Fisher)与萨缪尔森(P.Samuelson)。他俩二十多岁就成了名,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数学推理。萨氏从来没有真正地做过验证工作,而费雪在验证上的大贡献,是在四十岁之后。A.Lerner三十岁后才学经济。弗里德曼立竿见影时是四十四岁。科斯最重要的文章五十岁发表。

我绝对不贬低其他社会科学,但认为社会学与政治学的成就比不上经济学,主要因为前二者所需的经验时间太长,以致开始体会时,学者已年近黄昏。股市的上落,楼价的起跌,公司的结构安排,起居饮食的情况,如此种种,怎会不比政治的运作或社会的阶层容易多知一点。

我活了六十四年,经过抗日战争,国共之争,“三 反”“五反”,百花齐放,人民GS,“文化DGM”……

经济改革,香港回归,种种,也曾在外国生活了二十五年,不可谓不知世事矣!但我对政治一无所知。一些事项的成就重天分,一些重感情,一些重经验。一些重天分与感情,一些重天分与经验。我想不到有哪一项是重感情与经验的合并,而不论天分的。

奇怪,我只能想到有一项玩意,重天分、感情与经验这三者的合并。你猜是什么?文学创作。

我认为自己唯一可取之处,是用功尝试某一事项,一段日子之后,就把自己的“能”或“不能”客观地衡量,自己认为不能的就不强而为之。以打乒乓球为例,但其后我遇到十三岁(比我年轻三岁)的容国团,少年时对这门玩意很有兴趣,也作了深入的研见他完全不懂球“法”,但挥手拍球潇洒利落,知道自已在这方面的天分有限,要再好有所不逮,于是转作鼓励阿团下苦功,自己打乒乓球就只是为了娱乐。有

一些玩意,我知道自己是可以的,但因为没有兴趣就放弃了。下象棋和打桥牌是例子。**所以我认为年轻人要在任何事项上下工夫,首先要认真地尝试一下,过了一段日子后,自觉没有兴趣或天资有限的,就不应强求。**知道自己是很重要的。假若我有什么天分,是有点自知之明。这本领不难办到,主要是对自己的评价要客观地看。

问:你为什么往往要尽已所能?

答:我自小就热爱生命,长大后,更有两个因素加强这“热爱”。其一是在大学时读了两科人类学,知道生命的来源是亿中无一的机缘巧合,而有头脑,可以思想的生命,更是近于不可能的际遇了。其二,我相信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不相信死后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这样,生命本身是比任何可以想象到的更重要。生命既然远超什么奇珍异宝,每一天就变得价值连城,我又怎能不用尽每一天?

问:但你写《随意集》,为什么要那样随意?你少年时逃学去钓鱼,这样随意,父母不管吗?

答:我喜欢不滞于物,认为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他人管不着。但少年时的“随意”逃学,是因为父母有多个子女,对我这个幼子的存在好像是忘记了的。很幸运,在我读书不成的日子中,结交的三教九流的朋友大都是能人异士,对我有很大的启发。

孔子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重要的是有所用心,不要走向犯法之途,其他的大可随意学习。后来我在学术上有点小成,就更加随意了。这是因为一个在学术上经得起考验的思想,比万里长城有更顽固的存在性。

我曾说自己“有恃无恐”,是因为觉得自己有几篇文章,一百年后也会有人读。从事学术有一种很特别的权利,外人难以明白。那是:外人对我的评价怎样,说到底,还是要看在学术上我有没有说过几句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话。不久前我教导儿子时说过:“你发表一个创新而有存在意义的思想,达到了某一个地位,天下间没有任何人可以将这个地位移动的。这是学术思想的独特之处。”

答:坏的一面当然是不能专于一项而达到更高的境界。我认识好些专于一项而有大成的朋友。我对他们佩服,但不羡慕,甚至有时替他们感到“惋惜”,因为这些高手往往在专业之外什么也不懂。

我认为人的思想是世界上最大的宝藏,而这宝藏是可以予取予携的。我于是广而集之,希望自己能成为富有的人。莫扎特等天才的音乐,莫奈、塞尚等大师的绘画,李白、苏东坡、辛弃疾等人的诗词,《道德经》的哲理,海明威、爱伦坡等人的文章,米开朗基罗的雕刻,甚至苏曼殊的多愁善感或粤曲中小明星的韵味······数之不尽的,我也要深入地享受一下。少年时的钓鱼、弹波子、放风筝·····后来搞摄影,尝试创“光”法,以至今天研习书法、学人家写散文,也是同样为寻生命之宝而做的。

回顾平生,虽然度过不少艰苦的日子,但还是觉得在享受上差不多了,没有什么大遗憾。悲从中来的是,于今“来日无多”,而还有智力与魄力去尽量争取的日子更少。向前看,人类积累下来的思想宝藏我只拿得那么小的一部分,心有不甘,但时不我与,无能为力了。


三、番外

想读:

在读:2022-08-25

读过:2022-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