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国内的家庭净资产是什么形状 —— CHFS 数据笔记

一个数字，一开始是没有重量的。直到我把它换算成"东西"。

CHFS（中国家庭金融调查）2021 年的数据里，最穷的 10% 中国家庭，户均总资产是 67,453 元。最富的 1%，户均总资产是 15,957,390 元。后者是前者的 237 倍。

如果你把 67,453 元换算成生活——大概是三四线城市一套房子的首付零头，或者一辆国产入门轿车，全款，落地价。而 1596 万，是北京二环边上一套一百多平米老破小的价格，或者，三四套三线城市的整套住房，随便挑。

我一开始只是好奇。想看看 2021 年，中国家庭到底过着怎样两种不同的日子。看完之后，好奇心变成了别的东西。

先说一句题外话，回答一个我自己也问过的问题：这个分布，到底是金字塔形，还是钟形？

净资产的真实分布（线性尺度）

把全国家庭按净资产分成 12 档，每一档实际占多少家庭。柱子越往右越矮，一路收尖——这就是"金字塔"这个词的来源：底盘宽，往上急剧收窄。

换成对数尺度，长得更像钟形

如果把净资产先取对数（相当于把"倍数差距"压缩成"等距差距"），分布会呈现单峰、近似对称的形状——这是财富/收入类数据的常见特征，统计上叫对数正态分布。多数家庭集中在 10 万～100 万这个区间，往两头迅速变薄。

关键分位数

穷人和富人，具体过着什么日子

先说底层。净资产排在后 5% 的家庭，全部身家是 13,800 元——差不多是一台预算紧张的电动车，或者半年的房租。往下看，1% 分位的家庭净资产是负的：欠债比拥有的还多。年收入这条线更扎心，收入最低的 5% 家庭，一年挣 1,550 元，平均一天不到 5 块钱。

这些家庭不是没有资产，是资产结构单薄。他们户均总资产里，53.8% 是住房——通常就是自己住的那一套或半套。金融资产（存款、理财、股票）只占 11%，耐用品和土地占了剩下的大头。说白了：他们唯一像样的资产就是那间房，别的都是些经不起变现的东西。

再看顶层。净资产 95 分位的家庭，身家 475.75 万；99.9 分位，2233.8 万。顶部 1% 家庭户均总资产近 1600 万，住房资产占 75.5%，金融资产占 11.1%，工商业资产占 7.6%。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地方：富人的资产构成里，房子占的比例，跟穷人几乎一样高（甚至更高）。差别不在"有没有房"，而在于富人除了房子之外，还有别的——金融资产的绝对值是穷人的两百多倍，工商业资产更是穷人的近千倍。穷人只有一条腿走路，富人有好几条。

这是不是二八定律

数据说：比二八更极端。顶部 20% 的家庭，占有全国 70.2% 的净资产——已经很接近二八定律说的"八"了。但顶部 10% 单独就占了 52.8%，顶部 1% 占 13.5%。而底部 50% 的家庭，加在一起只占 8%；底部 25%，只占 1.3%。

这不是简单的"二八"，更像是"一九"，甚至局部逼近"一九九"。财富越往上，集中度陡增得越快——这正是马太效应的教科书画像：多的更多，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承认，看到这组数字之前，我以为差距是"渐变"的。看完才明白，差距其实是"断层"的。中间那条线，比我想象的更陡。

数字看多了会变钝，所以我把两组分组均值，套到两个虚构的人身上——不是真实个案，只是把统计量还原成一个人。

老王，底部 10% 分组。户均总资产 6.7 万里，53.8% 是自己住的房子——多半是县城或农村的老房子，卖不掉也没人买。土地资产户均 6,794 元，很可能是老家宅基地上那栋自建房，账面上算"资产"，但既不能自由交易，也不能拿去抵押。真正能随时拿出来用的金融资产，户均只有 7,410 元。老王不是没有资产，是他的资产大多"看得见、动不了"。

老王（画像，非真实个案）——房子难卖，家当装在三轮车上，资产看得见、动不了

老李，顶部 1% 分组。户均总资产 1596 万，住房占比 75.5%，跟老王的 53.8% 比，其实差得不算离谱。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住房之外的部分：金融资产户均 176.9 万，工商业资产户均 120.8 万——这两项加起来，比老王的全部身家还多出四十几倍。老李的"富"，是账面之外还有一大块能随时变现、随时再投资的东西；老王的"穷"，是账面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老李（画像，非真实个案）——名下不止一套房，手机里的持仓随时能变现

这组对比想说的不是"老李比老王有钱"——这不需要数据也知道。想说的是：两人资产里"房子"的比例其实差不多，真正决定命运的，是房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老王缺的不是勤奋，是能"生钱"的资产入场券。

北京、成都、绵阳：地域差距有多真实

这里要先认个怂：CHFS 公开数据出于隐私保护，城市身份是匿名编码的，官方不提供编码到真实城市名的对照表。北京这种直辖市可以精确识别，因为"省"就是"市"。但成都和绵阳同属四川省，数据里分不出具体是哪个地级市——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城市能级"做近似：四川省内的"新一线城市"层，四川只有成都一个，姑且当成都的近似；"三线及以下城市"层，用来近似绵阳，但这一层其实包含了四川省内所有三线城市，不是绵阳独有的数据。

北京的净资产中位数，是绵阳近似值的 12.8 倍，是成都近似值的 4.2 倍。收入差距稍微收窄一点，但依然是绵阳的 3.2 倍。

有意思的是金融资产占比：成都近似组的 12.3%，反而比北京的 9.2% 还高——这大概率是因为北京的房价把"总资产"这个分母顶得太高，把金融资产的比例摊薄了。北京人不是不理财，是房子太贵，稀释了一切。

中产和高净值，配置的是两种人生

我把"净资产处于全国 50~80 分位"的家庭定义为中产，把"金融资产超过 600 万"（参考招行私人财富报告的高净值门槛）的家庭定义为高净值。

中产家庭户均总资产 91 万，负债 6.9 万，负债率 7.5%，收入中位数 7.8 万。资产里，68.2% 是房子，11.1% 是金融资产，剩下零星分布在车、地、耐用品上。

高净值家庭户均总资产 1722 万，负债 88.75 万，负债率反而更低，只有 5.2%，收入中位数 52.2 万。资产构成完全是另一种画风：38.6% 是房子，47.3% 是金融资产，7% 是工商业资产，商铺占 3.6%。

这组对比是我这次看数据，感触最深的一段。

中产的钱，几乎焊死在一套房子上——房子涨，全家涨；房子跌，全家一起承压，没有别的东西对冲。高净值家庭的钱，接近一半是可以流动、可以配置、可以在市场里重新组合的金融资产。房子在他们的资产里，从"唯一的赌注"变成了"其中一份仓位"。

换句话说：中产在"持有"，高净值在"配置"。前者的抗风险能力，取决于一线城市房价会不会跌；后者的抗风险能力，取决于自己会不会做资产配置。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财务人格。

再加一层负债的视角，反差更明显。中产户均负债 6.9 万，看着不高，但这笔钱压在一套自住房上，每月要还、房子不能卖、卖了没地方住——是一种锁死现金流的负债。高净值家庭户均负债 88.75 万，绝对值大得多，但杠杆加在能生息的资产上，负债本身也是配置的一部分。同样是欠钱，一个是被房贷追着跑，一个是借钱去生钱。财富故事如果不讲债，是瘸的。

三个判断，不是"多赚钱"

看完这些数字，如果只落到"要多赚钱、多存钱"，等于什么都没说。下面是三个更具体、也更诚实的判断。

一、决定量级的是"时点和地点"，不是"能力和努力"。老王和老李资产里房子的比例差不多，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入场时机和入场资格。对底部家庭，这不是意志力问题，是有没有拿到一张进入"能升值的资产"的入场券。承认这一点，比责怪"不够拼"更接近事实，也更接近怜悯。

二、账面上的"富"，和随时能用的"富"，是两回事。中产 68.2% 的资产锁在自住房里，卖了没地方住；高净值家庭近一半资产随时能变现、能生息。与其比总资产多少，不如盘一盘自己有多少是"冻结的"，多少是"活的"。这个问题，穷人、中产、富人都答得出来，也都该问自己。

三、这道差距不是静态的，它在自我强化。顶部靠资产收益自动复利，底部只有工资、工资不滚动——如果只看这份截面数据，差距的方向是发散而不是收敛。这句话不好听，但假装看不见更糟。出于怜悯的落点，不是喊"你要努力"，而是承认结构，然后去找那些哪怕再小、也真实存在的"上车"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能上车，但至少该知道车在哪，而不是被"多赚钱"这种正确的废话打发掉。

我后来又多问了几个问题：有钱人靠什么赚钱，穷人靠什么赚钱

看完这三组对比，我还追问了几件事：谁在加杠杆、教育医疗负债是不是致贫的扳机、城乡差异是不是比城市分级更能解释分化。这几个先留着，一次讲太多，反而稀释了前面的判断。

挑一个最有意思的，算是这份笔记的"回光返照"：收入结构里，工资性收入、财产性收入、工商业收入的占比，在穷人和富人之间怎么变化。

把家庭收入拆成工资、农业、工商业、财产性（房租/股息/利息）、转移性（低保/养老金/亲友接济）五块：

底部 10% 家庭，58.7% 靠工资，32% 靠转移性收入——说白了，一是打工，二是兜底，没有第三条路。中产 50~80 分位，工资占比 60.6%，跟底部差不多，只是绝对数更高。顶部 10% 家庭，工资占比降到 46.0%，财产性收入升到 17.6%。顶部 1% 家庭，工资占比掉到 33.1%，财产性收入反超到 37.7%——第一次超过工资，成了家里最大的一笔进项，工商业收入还贡献了 12.9%。

专业一点说：这符合资产驱动的财富积累规律，CHFS 历轮数据里也一贯如此，不是 2021 年的偶然。轻松一点说：普通人靠工资生活，富人靠资产生活——工资涨得再快，也很难追上"钱生钱"的速度。这句话不新鲜，但这次是数据自己说的，不是感慨。

数字看多了，会有一种钝感——1596 万、237 倍，说多了都成了统计口径。但换算回生活，就是有人一年挣 1550 元，有人的资产结构里，一半是可以随时腾挪的现金和理财。

结构性的差距，不会因为不去看它就消失。

看清楚，至少是一个开始。

数据说明

数据源自 CHFS 2021（中国家庭金融调查），加权还原全国代表性，样本量 26.5 万户。因数据授权限制，原始数据与分析脚本不对外公开，文中数字均为一次性计算结果，供参考，不提供逐条复现。

本文基于西南财经大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CHFS）2021 年数据分析整理，仅呈现聚合统计结果，不涉及任何可识别个人信息，为非官方、非营利的个人数据观察笔记，如与官方发布数据或研究结论有出入，以 CHFS 官方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