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核心

那十年。


二、摘录

  • 我并不怎么钦佩作家,作家们都自我感觉很深刻,但常常会写出很肤浅的话。比如,有位作家写道:崇拜是一种最无私的感情

  • 我才知道,世上最沉重的还是人的心。但他们守不住痛苦,渴望拆 掉心的围栏,他们无法永远沉默,也不会永远沉默

  • 一年到头,春夏秋冬,雨雪风寒,从没有停过一天。心诚未必能感动苍天。她整整拾了七八年纸,可是在她爷们儿刑满前半年的一天夜里,灶膛里的火,引着了她堆满屋角的废纸,着了大火。这女人和孩子活活被烧死了

  • 乡间人的感情实实在在,没法儿挡,只有热乎乎被感动地接受。

  • 生活给我的第一个教训是:天真比愚蠢更愚蠢。

  • 我再没劲儿了。我发现,一个人,打起精神也是活着,心灰意懒也是活着;一次我从一面小镜子里看见自己满面灰尘,马上洗过,再看,依旧灰蒙蒙,无光,眼睛竟然也没光泽。可是我这时才二十四岁呀!

  • 我对人生才算真正的大彻大悟,此生此世不再可能崇拜谁了,因为我经过崇拜的毁灭和毁灭的崇拜。我能在这两种毁灭中活下来,是我平生最大的幸运,当然也是最大的不幸!

  • 灭绝人性的时代,人性的最高表达方式只有毁灭自己。

  • 如果你在现场,身在其中参加这工作,你也会体会它的来之不易,体味我们当时那种作为中国人强烈的自豪感。自豪不是虚张声势,自豪是自己干出来的。这朵在大西北升起的蘑菇云,是千千万万人赤胆忠心、成年累月、实实在在工作的结果。

  • 想为国家干点事,大概是每个中国知识分子的愿望,但因干事而遭难,便是中国知识分子都感受到的不幸。可是,背着这痛苦,仍然想干事,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优点呢?现在有人说这是我们的最宝贵之处,也有人说是我们的最可悲之处。哪个说法更对?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你,你是作家,大概能作出正确的回答。

  • 黄土地的悲哀——它一边遭受践踏,一边依旧赤诚地奉献果实。

  • 也许我见到城里的姑娘都太会说话,会装腔作势和绕弯弯儿,一遇到这种纯朴的女孩子,就像出城到乡野看到树林、草原、飞鸟、自在流倘的河水那样,一片自然,令人欢偷。我同行那两位画家比我对美更敏感;画家的天性是抓住美不放。他俩向她提出,晚上她下班后,请她到我们房间,为她画像。她表情似乎有些为难,可是当两位画家告诉她,我是个作家时,她专意看我一眼,这回没笑,竟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 我就像在那些机关单位被管制的牛鬼蛇神,不敢多言多语,不敢和同学们说笑和玩,碰到不讲理的事也不敢争一句。天天下课,扫地、擦黑板、收拾教室,想这样做来换取同学们的好感,哪怕是一个亲切的眼神儿也好。

  • 姑娘讲到这里,喉咙好像叫什么东西卡住。但她眼里并无泪水,脸上也没有任何激烈的神情,平静得有如阴云密布的天空。隐隐的像要打起响雷,但我明白,她不会再有倾盆大雨、雷电交加的宣泄。

    • 年纪轻轻,却早把生活中最难承受的东西都消化过了。我扭头忽然发现,我那同伴两位画家听得睁圆眼睛,张大嘴,无话可讲。
    • 画板上的纸,白白的,没有一笔,正如我当时的心境,一片空白,一片可怕的空白。
    • 真正的残暴,是针对无辜。
  • 皮腰带一扎,斜挎个绿帆布军包,包上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包里放着《毛主席语录》和干粮。那时代人真行,有这两样活着就蛮带劲儿;不像现在,彩电冰箱录音机洗衣机缺一样心里就空一块。

  • 可也不能总这么跪着,跪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跪到天亮也没辙。在这星月之下,荒郊野外,大土道上,黑压压,不知是傻是疯,跪着这一大片人,可没人吭声,土人敢动,谁也不敢看谁。都以一种悔罪心情面对着前边,地上,那片给月光照得白花花、不成任何形象的碎瓷片儿。

  • 大敌当前,军情如火,谁也顾不得地上那些碎瓷片,只是跑步向前时,脚下绕过那些神圣的瓷片,别踩上。

  • 农村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说到底还得干活,干活就有饭吃,能干活人家就瞧得起你。人们是在生存线上看待一切。好,你能干我就能干,你能干四分我干八分,你能干五分我干十分。背着出身,咳着牙地干,我要在农村立住脚跟。年底大伙都回家探亲,也叫我回家,我不回去,我说我没家。唯一分红最多的是我,我拿二十七元。我留下十元,

  • 我只得想用这种方式,比较损的方法。我说就要和你们红五类结婚攀亲,娶你们的闺女,你们不是说不行吗,你们看吧就得行,看看到底行不行,看我的。 这是真正的《红与黑》。红与黑的结合。

  • 我也没什么话讲,心说只要好好干两年,帽子自然摘掉,哪能愈来愈重,只能愈来愈轻。是吧!

  • 甭管他是头儿,还是军代表,照样有不是东西的,表面上像个人赛的,其实心眼里想的嘛,别人不知道,我们知道。

  • 我想,老天爷对我也太不公平了,我向来连小猫小狗也没得罪的女人,为什么让我受这么大罪?

  • 我在监狱就想过各种办法,咱也不急,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先熬出这十年再说!

  • 刚头不是说到报复吗?我来这手,不跟他们拼硬,我要折磨折磨他们的精神。

    • 当时整我的,打我的,暗算我的,我心里都有点数,到底十年了嘛。
    • 我一补发工资,就在和平餐厅摆了两桌,我挨个请,我也会说,我说,“咱把仇恨记在‘四人帮’身上,向前看;你们是害了我,也是受害者,我老×心胸宽广,只当没那些事,既往不咎嘛。咱们呢,低头不见还抬头见呢,不能总别扭着,还是好朋友,对吧,该干嘛就干嘛,今后一块好好工作。”
    • 结果,您猜怎么着,他们真一个没来,不敢来,越不来你越知道他心里有鬼
  • 给人家害了十年哪,能不心虚吗,不过还有些弟兄,对我还真不错,我逮进去以后,他们过年还偷着送我家里点白菜嘛的,我老婆孩子有病也去看看,照应照应。这些人咱永远不能忘,患难知人心嘛。

  • 我相信一个心理学家的说法:人的喜怒哀乐中,以笑的表情最多。

  • 书中有句关于爱情的话:“不要看他的脸,要学会看他的心。”

  • 人都是正常的,荒诞都是生活的强加。换句话说,荒诞是生活的本质。

    • 我更相信一位荒诞派剧作家的话:生活比荒诞的艺术更荒诞。
    • 生活超出人的想象那部分是荒诞。
    • 世上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圣徒受骗。
  • 春天倒是干净,没有苍蝇跟你捣乱。抬眼瞧,正对着泰山,起起伏伏,挺有气势,好像大地掀起的波浪。闲着也没事,我才要支起板子画一画。

  • 旁边那复员军人开了口,说:“这姑娘人家问你话呢,你别光哭行不行,你有难处我也可以帮你。你的难处未必是我们的难处,你痛痛快快告我们成不成?你不信我们能给你解决问题?”

    • 一听这复员军人的口音,一听他说话的口气,就知是山东这边人,一股于义气劲儿,梁山英雄那劲儿,叫人一听心里就发热。
  • 十年就像一把刀,把我切成两半。一半过去,一半将来,永远连不成一个整体。这感觉你不会体味得到——拦腰两段,还活着呀。

  • 我本人的历史再简单不过。你写吧——四一年生的。小学、中学,中学毕业那年十八岁,没考大学,服从分配到一所小学教书。我一直没离开过学校。一条小溪没拐弯儿就流进社会。这小溪,清澈见底儿。我活得真诚和认真。

  • 陶然,也不是自得其乐。无所谓乐,有乐必有苦。想乐,也是追求;无追求,一片自然。这是种以生为死、以死为生、生死相融的境界。没有这境界,我活不到今天,我身边多少人疯了,傻了,病死或自杀!叹,我这些话,你听得懂吗?

  • 人在监狱里和在外边,正好相反。

    • 在外边,盼好不盼坏;
    • 可在里边,盼坏不盼好,如果有好事找你,你就嘀咕了。比方叫你换件衣裳回家看看去,好事吗?坏事!多半是你爹死了,妈病危了,老婆怎么样了。
    • 要是反过来对你特别凶,斗你,没事儿,很正常,监狱里还能请你喝啤酒吗?可是如果你在外边挨斗不正好是坏事
    • 再说,监狱里的大门,锁着的时候,里边准有人,开着的时候,里边准没人。外边不正好是,开着时有人,锁着时没人?要不小偷为什么都会撬锁呢?还有,监狱外边的锁全在门里,监狱里的锁全在门外,也完全相反吧!你想想,是不是?
    • 在监狱里,要认为你管教的好,睡通铺。人多时,一个挤一个,最窄每人只有七寸宽的地方,夜里撤泡尿回来就会找不着自己的铺位。但要是认为你不老实,危险性大,反而叫你睡单间。待遇也是相反的。
  • 在村里叫农民开会可不易。大喇叭叫,打六点钟叫,到八点,一会叼着烟袋出来一个,一会又出来一个。农民不怕上纲,因为农民在最底层,你说开除他哪去

  • 我很少哭,男子汉掉眼泪没出息,可我掉了,嗓子眼直往外窜火,脖子上的筋崩崩直跳,我想豁命,但归齐还是把自个压下了。我不傻,我想这一拼,准算“阶级报复”,我父亲,我全家就更完了。里里外外还得指着我哪!这口气比铁疙瘩还难咽,可咱爷儿们咽了。

    • 一根钢柱弯过来,是个横打的问号
  • 弱者的依靠只有法律。那么,法律的依靠是什么

  • 祖祖辈辈留给我灵魂里的东西太多也太少。找来找去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几乎把我的灵魂占满。它就是:忍和善。

    • 什么是忍呢?忍字是心字上边一把刀。刀插你心上还不吭声,就是忍。
    • 善呢?祖辈说善是人的天性。 后来我发现:忍宇很顽固,直到今天我也扔不掉它。善,很软弱,有了变化,相反的东西从我身上冒出来了。我清楚地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精神折磨远比肉体折磨难受得多。比如说,我在校三年没有玩笑。没玩笑的生活是什么滋味,你尝过吗?人特别需要玩笑,没有玩笑,人的关系都处不好。在食堂大家排队买饭时,说说笑笑,插科打浑,你奚落奚落我,我奚落奚落你,多好!

  • 死,是留下许多问号的一片空白。

  • 往后我也学精了,不硬顶,干脆胡说。 他们问:“你在俱乐部跟谁打过牌?”我就说:“跟蒋介石和宋美龄。” 他们问:“你们留着那套旧军装干什么用?”我就说:“每天穿一会儿,纪念国民党。”

  • 人为什么不能重活一次?这是谁定的?人如果真的能重新活上一遍,准能活得没有失误,活得聪明而真实,活得不留下任何遗憾,但为什么偏偏你只能活一次悔恨重重,无从弥补,愈活愈沉重,最后不是死了叫人埋进黄土,而是沉重的心把自己压到土里边去。

  • 直觉是孩子判断世界的唯一方式,往往最准。

  • 中国人的宗教不讲忏悔。没有忏悔,人会活得愈来愈狠,或愈来愈累。对于有心灵生活的人讲,没有忏悔就无法活。我的心便成了我的忏悔室。每逢此时,我就躲进我幽黯的忏悔室里,与自己喃喃对话。

    • 上帝从来没说忏悔可以洗清罪过。
  • 永远再不要单纯,永远再不要做违心的事。宁肯为真心付出沉重的代价,也不要为违心付出悲惨的代价。

  • 是我们撑住这倾斜的柱子,才避免了国家大厦的坍塌。你说,难道我们不伟大、不是功臣、不是货真价实的国家栋梁?尽管这一切一切,都是事后我们才明白的。

  • 幸福不会带来任何教益,苦难却能改善人的性格,这是我最积极的生活体验了。


三、番外

  • 想读:2018-09-12
  • 在读:2019-02-25
  • 读过:2019-03-04

感触最深的,是这一段(网上的文章似乎不能出现那位伟人的名字)

也许当时我年纪太轻,无法猜透其中的奥妙。这离奇的问号却始终留在我脑子里。过了几年,经事多了,忽然一天猜到这事的究竟。一旦明白,愈想愈是其妙无穷。不由得对这位精明机智、沉默寡言、再也没见到过的白连长生出满心的敬佩。他可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由此我还得出一个人生的道理:世上真正的聪明,往往是叫你事后慢慢悟到。 畸型的社会,智慧也是畸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