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其书
| 书名 | 《送你一匹马》 |
|---|---|
| 作者 | 三毛 |
| 出版社 |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 出版时间 | 2017年3月 |

注意,碎碎念,请勿代入。
二、摘录
多年离家,自爱自重,也懂得保护自己,分别善恶和虚伪,可是,在父母的眼中,我永远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他们绝对不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应付人世的复杂。虽然品格和教养是已慢慢在建立,可是他们只怕我上当。
父亲其实才是小孩子,他的金钱,借出去了,大半有去无还,还不敢开口向人讨回,这使他的律师公费,常常是年节时送来一些水果,便解决了他日夜伏案的辛劳。
有一次,一场费力的诉讼结果,对方送了一个大西瓜来,公费便不提了,当事人走时,父亲居然道谢又道谢,然后开西瓜叫我们吃。我当时便骂他太没有勇气去讨公费,他居然一笑置之,说这是意外的收入,如果当事人一毛不拔,过河拆桥,反脸不认,又将他如何。
这种行径,我不去向他反复噜苏,因为没有权力,因为我信任他,不会让我们冻饿。可是,当我舍不得买下一件千元以上的衣服时,他又反过来拼命讲道理我听,说我太节省,衣着太陈旧,有失运用金钱的能力,太刻苦,所谓刻薄自己也。
其实,名、利、衣、食和行,在我都不看重。只有在住的环境上,稍稍奢侈。渴望一片蓝天,一个可以种花草的阳台,没有电话的设备,新鲜的空气,便是安宁的余生,可是,这样的条件,又岂容易?
父母期望的是-“喂猪”。当我看见父母家的窗外一片灰色的公寓时,我的心,常常因为视线的无法辽阔和舒畅,而觉自由心灵的丧失和无奈-毕竟,不是大隐。吃不吃,都不能解决问题,可是母亲不理这些,绝对不理。
生命力也不能完全相同地衡量,可是我们都过下来了,不只是你我,
我们经历了过去,却不知道将来,因为不知,生命益发显得面是大家,所有的人类。
不要问我将来的事情吧!请你,Echo,将一切交付给自然。神奇而美丽。
生活,是一种缓缓如夏日流水般的前进,我们不要焦急,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不应该去急五十岁的事情,我们生的时候,不必去期望死的来临。这一切,总会来的。
我要你静心学习那份等待时机成熟的情绪,也要你一定保有这份等待之外的努力和坚持。
Echo,我们不放弃任何事情,包括记忆。你知道,我从来不望你埋葬过去,事实上过去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从生命里割舍,我们的今天,包括一个眼神在内,都不是过去重重叠叠的生命造成的影子吗?
说到这儿,你对我笑了,笑得那么沉稳,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你什么也没有想,你只是从一场筋疲力尽的休息中醒来,于是,你笑了,看上去有些暧昧的那种笑。
如果你相信,你的生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你愿意真正地从头再来过,诚诚恳恳地再活一次,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已从过去里释放出来。
释放出来,而不是遗忘过去一
现在,是你在说了,你笑着对我说,伤心,是可以分期摊还的,假如你一次负担不了。
我跟你说,有时候,我们要对自己残忍一点,不能纵容自己的伤心。有时候,我们要对自己深爱的人残忍一点,将对他们的爱、
我不只是你的女儿,我要做我自己。**只因我始终是家庭里的一匹黑羊,混不进你们的白色中去。**而你,你要求儿女的,其实不过是在社会上做一个正直的真人。
爸爸,妈妈和你,对我的期望并没有过分,你们期望的,只是要我平稳,以一个父亲主观意识中的那种方式,请求我实行,好教你们内心安然。
我却无法使你平安,爸爸,这使我觉得不孝,而且无能为力地难过,因为我们的价值观不很相同。
分别了长长的十六年,回来定居了,一样不容易见面。我忙自己的事、打自己的仗,甚而连家,也不常回了。
明知无法插手我的生活,使你和妈妈手足无措,更难堪的是,你们会觉得,这一生的付出,已经被遗忘了。我知道父母的心情,我晓得的,虽然再没有人对我说什么。
我也知道,爸爸,你仍旧不欣赏我,那一生里要求的认同,除了爱之外的赞赏,在你的眼光里,没有捕捉到过,我也算了。写文章,写得稍稍深一点,你说看不懂,写浅了,你比较高兴,我却并不高兴,因为我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而写作——包括父亲只肯写心里诚实的情感,写在自己心里受到震动的生活和人物,那就是我。爸爸,你不能要求我永远是沙漠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因为生命的情势变了,那种特质也随着转变为另一种结晶,我实在写不出假的心情来。
毕竟,你的女儿不会创造故事,是故事和生活在创造她的笔。你又为什么急呢?
- 叹息吧。
回家的路上,经过重庆南路,一面走一面抢时间买书,提了两口袋,很重,可是比不得心情的重。
公开说话,每一次要祈祷上苍和良知,怕影响了听的人,怕讲不好,怕听的人误会其中见仁见智的观念,可是,不怕自己的诚实。
我欠过生命线。
那么,还吧!
本来,生日是母亲父亲和自己的日子,是一个人,来到世间的开始。那一天,有权力不做任何事。吃一碗面,好好地安心大睡一天。
正文是学生作业,括号中是三毛的评语。
……
那是在戊戌政变之后的事。德龄和光绪在火车上见了一面,她看到的载湉是:“淡淡地一笑,神情泰然,丝毫没有自怨自艾的样子。”(人生的面相太多,德龄如此看光绪,你便也如此看他吗?看一眼,便订终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将来火车上看男朋友最好多看几眼。)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哎,我难过死了。(此处“大概”两字果然也出来了。可爱的孩子,可以难过,不要死,比较仍能更爱载湉,不死好不好?)
想想看,一个皇帝落得如此下场,何况他又不是没有才干的人。(才干这两个字,是不是只是理想主义的代名词?请再思。理想之外的识人,识己,机警,沉着,天时,地利,都是一个政治改革者背后必需的条件。光绪败在何处你当也明白了。理想主义者的可悲也在于如光绪那样的人太多。戊戌变法并没有留下任何的实绩。其失败的原因,应从现实与变革理想中看出成败距离的差异,才能求得真相。光绪虽是专制君王,却无专制的实权。由此引申,请看《魏武帝集·求贤令》一篇中,曹操又如何用政。不过老师也仍是偏爱载湉的。)
四、我最喜欢的职业
跟电影、舞台有关的,我差不多都喜欢。(“差不多”也出来了,你这位“也许”“大概”“不知道为什么”的孩子,很好。总有一天这些字都不再出现了。目前才二十岁,可以原谅。)电视就不太喜欢了,因为一次投入的时间太长,(谁长?是你还是电视工作者?请说明。)
会很快地厌烦。我不喜欢死板又没有变化的工作,(银行对你是个好地方。那儿的数字一天变到晚,一张退票的背后,又有多少人生的面相,对不对?)
如果做这种工作,我会很快地就死掉了。(**一下要疯,一下要死,人生的韧性不够。爱一个朝代会爱疯,做死板的工作很快就要死掉,个性十分激烈而极端。如果遇事顺心或不遂心,便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将来要受的苦难便比性情中和的人要大得多。以你目前年纪来说,活得鲜明仍是极可贵可取的执著。当你四十岁,而老师又尚没有死时,还有话要跟你说,目前不必了。**请暇时去看《中庸》第一章,最后那几句话。至要。谢谢。你们的年纪不爱孔子是不是?)
当然,从事舞台、电影这份工作需要很多不同的知识,最重要的还是在于实际工作方面。(有认知,好。)
舞台方面我做过,不过那不是职业剧团那样来,是克难的业余做法。(克难两字又好。)
我更喜欢弄实验电影,我和我的朋友本来计划要弄实验电影,后来双方家长反对,才暂时搁浅。(“暂时”两字用来,可见仍不屈服,执著也。父母之言,经验之谈,用在婚姻上最重要,切切当听一听,再与之沟通了解。“暂时搁浅”对大事来说是“三思”,非常好。)
电影和舞台的工作能随性而做。(随谁的性?你的?制片的人?导演的?编剧的?群众的?再想一想是不是如此简单?)
当然,我喜欢能自由发挥的。(谁不喜欢?可是人世的艰难,就在于不能自由发挥也不能随性。我们当有这份认知,那么将来便更懂得如何珍惜自由两字的意义了。)
五、我最喜欢的戏剧种类
我喜欢电影,因为电影最能把导演的风格完全地呈现,不会在演出时受到人为因素的影响,而破坏导演在剧中所要表现的中心思想。(导演之外尚要哪些人的合作才能将电影拍得完美,请再思。)
- 深思下。
这份心,是真、是热,可是听课也得明白一气呵成的道理。师生之间,除了书本之外,尚有时日加深的沟通与了解;这份一贯,不能是标点句号,这是一道接连着奔涌而来的江河,偶尔地来听课,是不得已撞堂,取舍两难,结果呢?两个都失去了,没有得到一个完全的。
课堂上,我要求的是激越狂喜之后沉淀下来的结晶。师生之间心灵的契合,一霎相处只是激越出来的火花,不能大意。这个实验,需要慢火、时间和双方的努力,战国之后,才有春秋。
知道学海无涯,我们发心做做笨人,孩子,跟老师一起慢慢跑,好不好?一面跑一面看风景吃东西玩游戏说笑话,让我们去追求那永不肯醒的痴迷和真心。它是值得的,里面没有如果。
有一天,当我们跑累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回头看一看,那些绿水青山里,全是我们的足迹。那时候,你必然有汗,可是你不会汗颜。
我们没有跟什么人竞赛,我们只是在做一场自自然然的游戏,甘心情愿又不刻意,是不是?如果真是我的孩子们,这个是不是,都已是多余的了。
- 好!
在那每一堂安静专注得连掉一根针也听得出来的课室里,只有我的声音,在讲述一场繁华鲜活的人世和美丽。
有的孩子,当我提醒重点,讲两遍三遍时,抄下了笔记,再闭上眼睛-他们不是在睡觉,他们正在刻下书本里所给我们的智慧、真理、人生的面相、艺术文学的美和那份既朦胧又清楚的了解与认知。
面对着这一群知识的探索者,一点也不敢轻心,不能大意,不可错用一个语句和观念。我的肩上,担着从来没有的责任和使命。而且,这是当仁不让的。
下课之后,常常想到自己哲学系时的一位老师李杜先生,因为这位老师当年认真的哲学概论和重得喘不过气来的逻辑课,打下了我这个学生今日仍然应用在生活、思想里的基础和准则。老师,我永远不能忘记您的赐予。
一堂精彩的课,不可能是枯燥的,如果老师付出了这份认真,堂上便有等着滋润的幼苗和沃土。洒下去自己的心血吧,一个好农夫,当田就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能再去做梦。
我今天的孩子们,念了全世界最有趣的学系-中国文学系,文艺创作组。这自然是十分主观的看法,每一种学问里,都有它本身的迷藏和神秘,只是看人喜欢哪一种游戏,便参加了哪一场追求。我仍是说,退一步说,文艺创作组的学生除了勤读小说诗歌戏剧评论之外,该用功的,目前便是在纸上创造另一次生命,这种生涯,说来又是多好。
旁听的同学多,共同科目选课的同学也满。外系的孩子,并不是没有文学的欣赏能力和这一份狂爱。那么有教无类吧,孩子,你的脸上,已经溅到了书本的花瓣,老师,再给你一朵花。
- 太重。
走笔到现在,已是清晨六时,而十时尚有尘事磨人。眼看案上十数本待读新书,恨不能掷笔就书,一个字也不再写下去。
但愿废耕入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啊!
宝玉在《红楼梦》中最后一句话不是说:“好了,好了,不再胡闹了,完事了-”神面大笑而去。许多人不给我仰面大笑,也不舍我走,那么总得给人见见性情,明心不够,下面两个字才是更看重的。
我还是一定要走。
书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我要说,人到了这个地步,哀不哀乐已经了然,可是“自由的能力”却是一日壮大一日。偶尔放纵自己,安静痴恋读书,兴之所至,随波逐浪,这份兴趣并不至于危害社会。就算新年立个旧志向,也不会有人来给你打个甲乙丙丁戊,更没有人借关心的理由来劝告你人情圆通前程慎重功名最要紧那样的废话,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但愿一九八三八四八五和往后的年年岁岁,风调雨顺,国泰平安,世界祥和,出版兴旺,各人在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岗位上,活出最最灿烂丰富的生命来,这便是世纪的欢喜了。
- 但愿往后的年年岁岁,风调雨顺,国泰平安,世界祥和,产业兴旺,各人在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岗位上,活出最最灿烂丰富的生命来,这便是世纪的欢喜了。
那个玉字,在上一行里写成了欲,错了没有还是不要去翻字典,看看胡菊人先生书中怎么讲《红楼梦》里的这个字,比较有趣。我为何还将这一方一方块的玉守得那么紧呢?书本又怎么叫它是玉呢?玉字怎么写的,到底是玉还是欲?不如叫它砖头好了,红砖也是好看的建材。
书,其实也是危险的东西,世上呆子大半跟书有点关系。在我们家的家谱里,就记着一个祖先,因为一生酷爱读书,不善经营,将好好的家道弄得七零八落,死了好多年了,谱里还在怪他。那么重的砖头压在脑袋里,做人还能灵活吗?应该还是灵活的,砖头可以压死人,也可以盖摩天大楼,看人怎么去用了。
过年了,本想寄一些书给朋友们,算作想念的表示。父亲说你千万不要那么好意,打麻将的人新年收到书不恨死你才怪。这个世界的色彩与可观,也在于每一个人对价值的看法和野心都大异其趣。有人爱书,有人怕输,一场人生,输赢之间便成了竞兽场。
竞争不适合我的体质,那份十彩喧哗叫人神经衰弱而且要得胃溃疡。书不和人争,安安静静的,虽然书里也有争得死去活来的真生命,可是不是跟看书人争。
也有这么一个朋友,世间唯一的一个,不常见面,甚而一年不见一次,不巧见了面,问候三两句,立即煮茶,巴山夜雨,开讲彼此别后读书心得。讲到唇焦舌烂,废餐忘饮,筋疲力尽,竟无半句私人生活。时间宝贵,只将语言交给书籍幻境。分手亦不敢再约相期,此种燃烧,一年一次,已是生命极限的透支。分手各自闭门读书,每有意会,巧得奇书,一封限时信倾心相报。神交至此,人生无憾,所谓笑傲江湖也。
- 想到有个作家,阿城,特能侃一人,天南海北,古今中外,能一通宵一通宵的谈。当时就觉得,哎呀,这人可真有意思……要是
- 其实不必“要是”,哈哈,点到为止吧。
沉默是金,沉默看花一笑吧。
书到无穷处,坐看云起时,好一轮红太阳破空而出,光芒四射,
**看看前途一片光明,彼岸便是此身。**还是要说书。
不怕孩子们去葬花,只怕他们连花是什么都不晓得。
自然明白看书不能急躁,细细品味最是道理。问题是生而有涯,以百年之身,面对中国的五千年,急不急人?更何况中国之外还有那么一个地球和宇宙。
有一日,堂上跟莘莘学子们开讲《红楼梦》,才在游园呢,下课钟却已惊梦。休息时间,突然对第一二排的同学们冲出一句话来:要是三毛死了-当然是会死的-《红楼梦》请千万烧一本来,不要弄错了去烧纸钱。
谈到身后事,交代的居然是这份不舍,真正不是明白人。宝玉失玉后,变得迷迷糊糊,和尚送玉回来,走了,过几日偏偏又来吵闹。宝玉听说和尚在外面吵,便要把玉还给和尚,说:“我已有了心,还要这块玉做什么?”
失了欲,来了心,大梦初醒,那人却是归彼大荒去也。
再给自己补给。以前看金庸先生,只看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后来倪匡先生训人,说武侠也得细看过招。他的话有道理,应该虚心接受。一日看见书中主角一招“白鹤掠翅”打翻对方,心里大喜,放下书本,慢打太极,演化到这一个动作,凝神一再练习,念书强身又娱乐,是意想不到的收益,金庸小说,便能这般奇门幻术,谢谢。
说到书本所起的化学作用,亦得看时看地看境遇,自小倒背如流的《长恨歌》,直到三年前偶尔想到里面后段的句子,这才顿然领悟,催下千行泪。
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
常听人随口说,拓芜的白话写得顺口,天文天心丁亚民只是才情,却没有人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一群群文字工作者,私底下念了多少多少本书。天下万事的成就,都不是偶然,当然,读书之外,那份生来的敏锐和直觉却是天生的,强求不得,苦读亦不得。
念书人,在某种场合看上去木讷,那是无可奈何,如果满座衣冠谈的尽是声色犬马升官发财,叫那个人如何酒逢知已千杯少?其实一般通俗小说里,说的也不过是酒色财气,并不需要超尘。但是通俗之艳美,通俗之极深刻;饭局上能够品尝出味道来的恐怕只是黏溚溚的鱼翅。
看书,更说书,座谈会上没有人要听书,不可说。
座谈会不能细讲警幻仙子和迷津,更不能提《水浒传》中红颜祸水,万一说说咕汝宁波车(义为上师宝)、西藏黑洲佛灯之传播,听的人大概连叫人签名的书都砸上来打人去死。不可说,不可说,
- 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
- 天下万事的成就,都不是偶然,当然,读书之外,那份生来的敏锐和直觉却是天生的,强求不得,苦读亦不得。
能借出。去的图书馆是文化大学校内的,每当站在冷门书籍架前翻书观书,身边悄然又来一个不识同好,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亦是生活中淡淡的欣喜。
去馆内非到不得已不先翻资料卡,缓缓走过城墙也似的书架,但觉风过群山,花飞满天,内心安宁明净却又饱满。
要的书,不一定找得到,北宋仁宗时代一本《玉历宝钞》就不知藏在哪一个架子上,叫人好找。找来找去,这一本不来,偏遇另一本,东隅桑榆之间,又是一乐也。
馆里设了阅览室,放了桌子椅子,是请人正襟危坐的,想来读书人当有的姿势该如是-规规矩矩。这种样子看书,人和书就有了姿势上的规定,规定是我们一生都离不开的两个字,并不吓人。可惜斜靠着看书、趴在地上看书、躺在床上看书、坐在树下看书、边吃东西边看书的乐趣在图书馆内都不能达到了。我爱音乐,却不爱去听音乐会大半也是这个理由。
图书馆其实已经够好了,不能要求再多。只因我自己的个性最怕生硬、严肃和日光灯,更喜深夜看书,如果静坐书馆,自备小台灯,自带茶具,博览群书过一生,也算是个好收场了。
心里那个敲个不停的人情、使命、时间和责任并没有释放我,人的一生为这个人活,又为那个人活,什么时候可以为自己的兴趣活一次?什么时候?难道要等死了才行吗?
平凡人读书是个人的享受,也是个人的体验,并不因为念了白字祸国殃民。
念书不为任何人,包括食谱在内。念书只为自己高兴。
可是我也不是刻意去念书的,刻意的东西,就连风景都得寻寻切切,寻找的东西,往往一定找不到,却很累人。
20有时候,深夜入书,蓦然回首--咦,那人不是正在灯火阑珊处吗?并没有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怎么已然躲在人的背后,好叫人一场惊喜。
迷藏捉到这个地步,也不知捉的是谁,躲的又是谁,境由心生,境却不由书灭,黄粱一梦,窗外东方又大白,世上一日,书中千年,但觉天人合一,物我两忘,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贾政要求《红楼梦》中的宝玉念“正经书”,这使宝玉这位自然人深以为苦。好在我的父亲不是贾政,自小以来书架上陈列的书籍,包括科学神怪社会伦理宗教爱情武侠侦探推理散文手工家事魔术化学天文地理新诗古词园艺美术汉乐笑话哲学童谣剧本杂文······真个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在我看来,好书就是好书,形式不是问题。自然有人会说这太杂了。这一说,使我联想到一个故事:两道学先生议论不合,各自诧真道学,而互诋为假,久之不决,乃共请正于孔子。孔子下阶,鞠躬致敬而言曰:“吾道甚大,何必相同,二位先生真正道学,丘素所钦仰,岂有伪哉?”两人大喜而退。弟子曰:“夫子何谀之甚也?”孔子曰:“此辈人哄得他去够了,惹他甚么?”
读尽天下才子书,是人生极大的赏心乐事,在我而言,才子的定义,不能只框在“纯文学”这三个字里面。图书馆当然也是去的,昂贵的书、绝版的书,往往也已经采开架式,随人取阅……
- 「孔子曰:“此辈人哄得他去够了,惹他甚么?”」,我大喜。
- 一语成谶?国家图书馆里稍经典的书,都是闭架阅览,得预约,一次最多三本——没有办法书海徜徉咯,难受。
提笔的此刻是一九八三年的开始,零时二十七分。
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想一个愿望。
并不是新年才有新希望,那是小学生过新年时,作文老师必给的题目。过年不写一年的计划,那样总觉得好似该说的话没有说。一年一次的功课,反复地写,成了惯性,人便这么长大了,倒也是好容易的事情。
作文簿上的人生,甲乙丙丁都不要太认真,如果今年立的志向微小而真诚,老师批个丙,明年的本子上还有机会立志做医生或科学家,那个甲,总也还是会来的。
许多年的作文簿上,立的志向大半为了讨好老师。这当然是欺人,却没有法子自欺。
其实,一生的兴趣极多极广,真正细算起来,总也还是读书又读书。
当年逃学也不是为了别的,逃学为了是去读书。
下雨天,躲在坟地里啃食课外书,受冻、说谎的难堪和煎熬记忆犹新,那份痴迷,至今却没有法子回头。
我的《红楼梦》《水浒传》《十二楼》《会真记》《孽海花》《儒林外史》《今古奇观》《儿女英雄传》《青洪帮演义》《阅微草堂笔记》······都是那时候刻下的相思。
求了一个印章,叫做“不悔”。
红红的印泥盖下去,提起手来,就有那么两个“不-悔”。好字触目,却不惊心。
我喜欢,将读书当做永远的追求,甘心情愿将余生的岁月,交给书本。如果因为看书隐居,而丧失了一般酬答的朋友,同时显得不通人情,失却了礼貌,那也无可奈何,而且不悔。
愿意因此失去世间其他的娱乐和他人眼中的繁华,只因能力有限,时间不能再分给别的经营,只为了架上的书越来越多。我的所得,衣食住行上可以清淡,书本里不能谈节俭。我的分分秒秒吝于分给他人,却乐于花费在阅读。这是我的自私和浪费,而且没有解释,不但没有解释,甚且心安理得。
我不刻意去读书,在这件事上其实也不可经营。书本里,我也不过是在游玩。书里去处多,一个大观园,到现在没有游尽,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
孔夫子所说的游于艺那个游字,自小便懂了,但是老师却偏偏要说:工作时工作,游戏时游戏。这两件事情分开来对付,在我来说,就一样也不有趣。不能游的工作,做起来吃力,不能游的书本,也就不去了。
- 「不能游的工作,做起来吃力,不能游的书本,也就不去了。」——同意!
- 常常对别人口中的“爱好变成工作必不长久”不以为然。
- 爱好就是爱好呀,一定是某些特质很吸引你去花时间嘛!
- 工作就是有人花钱请你去做相关的事情。
- 既能谋生,也能解馋,何乐不为?
- tk说,真的对技术感兴趣,是不会有今晚要「搞技术」还是「出去玩」之类的取舍的,因为真的热爱!没有法子自欺嘛。
怅然。二十三号决定开车经过东德境内,冒雪长途去西德南部。到的时候已是二十四日深夜,马利亚妈妈全家人还在等着我共进晚餐。更令我感动的是,一入西德境内,尚在汉诺瓦城的加油站打了长途电话去,喊着:“过来了,人平安,雪太大,要慢慢开!”并没有算计抵达南部小镇的时间,车停下来,深夜里的街道上,马利亚妈妈的丈夫,竟然穿了厚大衣就在那儿淋着雪踱来踱去地等着我。
我车一停,跑着向他怀内扑去,叫了一声:“累死了!车你去停!”便往那幢房子奔去。房间内,一墙的炉火暖和了我冻僵了的手脚,一张张笑脸迎我回家,一件件礼物心急地乱拆。那当然也是回娘家的感觉,可惜我没有顺着马利亚妈妈的心意做他们家庭的媳妇。没有几年,马利亚妈妈死了。当那个印着黑边的信封寄到了我的手中时,我已自组家庭两年了。
- 「车你去停!」,太温暖了吧!
这种话题有时竟会说了一顿饭那么长,直到我什么也讲尽了,包括夏夜将娘家的竹子床搬到大榕树下去睡觉,清早去林中挖竹笋,午间到附近的小河去放水牛,还在手绢里包着萤火虫跟侄女们静听蛙鸣的夜声,白色的花香总在黑暗中淡淡地飘过来-那些没有来过台湾的朋友被我骗痴了过去,我才笑喊起来:“没有的事,是假的啦!中文书里看了拿来哄人的,你们真相信我会有那样真实的美梦-”
我所憧憬的乡下娘家,除了那份悠闲平和之外,自然也包括了对于生活全然释放的渴望和向往。妈妈在的乡下,女儿好似比较有安全感,家事即使完全不做,吃饭时照样自在得很,这便是娘家和婆家的不同了。
有一年我也跟了去度假,住在巴洛玛妈妈的大房子里,那幢屋顶用石片当瓦的老屋。那儿再好,也总是做客,没几天自己先跑回了马德里,只因那儿不是我真正的娘家。
对自己的工作,在心里,算的就只有一本总账——我的生命。
写作,是人生极小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坚持看守个人文字上的简单和朴素,欣赏以一支笔,只做生活的见证者。绝对不敢诠释人生,让故事多留余地,请读者再去创造,而且,一向不用难字。
不用难字这一点,必须另有说明,因为不大会用,真的。
不了,我们不再谈沙和花朵,简单的东西是最不易看见的,那么我们只看看复杂的吧!
唉,连这个,我也不想提笔写了。
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们崇拜神童,没有童年的儿童,才进得了那窄门。
人类往往少年老成,青年迷茫,中年喜欢将别人的成就与自己相比较,因而觉得受挫,好不容易活到老年仍是一个没有成长的笨孩子。我们一直粗糙地活着,而人的一生,便也这样过去了。**我们一生复杂,一生追求,总觉得幸福的遥不可企及。不知那朵花啊,那粒小小的沙子,便在你的窗台上。**你那么无事忙,当然看不见了。
对于复杂的生活,人们怨天怨地,却不肯简化。心为形役也是自然,哪一种形又使人的心被役得更自由呢?
我不吃油腻的东西,我不过饱,这使我的身体清洁。我不做不可及的梦,这使我的睡眠安恬。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脚,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闲安稳。我不跟潮流走,这使我的衣服永远长新,我不耻于活动四肢,这使我健康敏捷。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
- 三毛这是在「做减法」,如果是一无所有的人,那么就谈不上去繁就简哈。
- 同时,须知:有所得常有所失——轻快常带来寂寞。
每日借邻居白狗一同散步,散完将狗送回,不必喂食,不亦乐乎!
交稿死期已过,深夜犹看《红楼梦》。想到“今日事今日毕”格言,看看案头闹钟已指清晨三时半,发觉原来今日刚刚开始,交稿事来日方长,心头舒坦,不亦乐乎!
晨起闻钟声,见校方同学行色匆匆赶赴教室,惊觉自己已不再是学生,安然浇花弄草梳头打扫,不亦乐乎!
每周山居日子断食数日,神志清明。下山回家母亲看不出来,不亦乐乎!
求婚者越洋电话深夜打到父母家,恰好接听,答以:“谢谢,不,不能嫁,不要等!”挂完电话蒙头再睡,电话又来,又答,答完心中快乐,静等第三回,再答。又等数小时,而电话不再来,不亦乐乎!
有录音带而无录音机,静观音带小匣子,音乐由脑中自然流出来,不必机器,不亦乐乎!
回家翻储藏室,见童年时玻璃动物玩具满满一群安然无恙,省视自己已过中年,而手脚俱全,不亦乐乎!
归国定居,得宿舍一间,不置冰箱,不备电视,不装音响,
不申请电话。早晨起床,打开水龙头,发觉清水涌流,深夜回室,又见灯火满室,欣喜感激,但觉富甲天下,日日如此,不亦乐乎!
看见樱花,总是恨它那片红,血也似的,叫人拿它不知怎么办才好。又禁不起风雨,雨一打,它们就狂落,邋邋遢遢的,不像个样子。
春天,就是那么来了。
春天不是读书天,堂上的几个大孩子,咳得流出了眼泪,还不肯请假,看了真是心疼。
“请病假好不好,不要来了,身体要紧?”做老师的,轻声问一个女同学,那个孩子蒙住嘴闷咳,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你知道,老师有时候也写坏稿子,也讲过有气无力的课,这算不了什么。人生的面相很多,计较和得失不在这几日的硬撑上。做学生的,如果请三五天假,也不会留级也不会跳级的,好不好?”不肯的,做老师的责任心重,做学生的更不肯请假,这么一来,一堂又一堂课也就过下来了。
就在这一天,今天,做老师的下课时,回掉了五个外校邀请的讲演,斩钉截铁地说不再公开说话,忍心看见那一张张失望的脸在华冈的风雨里消失。老师没有反悔了去追人家,脸上笑笑的,笑着笑着,突然又咳了一声。她不去追什么人,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丝东西,轻轻地抽痛了一下,可是是割舍了。
有的时候,也曾想,如果《红楼梦》里的那一群人去了海边,就又不对了,他们是该当在大观园里的。那么自己又怎么能同时酷爱大观园又酷爱大海呢?林黛玉说过一句话:“我是为我的心。”我也是为我的心。”
其实,天伦之乐,有时是累人的,因为不大乐,是喧哗、汤汤水水的菜和一大群人,不能说知心的话,不能松弛,只因我的家人是都市中的居民,寸金寸土大都会里的家族,我们忘了四面墙外面的天空,当然,也因为,吃成了习惯。然而举筷时,我然相信父母起码是欣慰的:儿孙满堂,没有一个远离身边,而且小孩子越生越多,何况又有那么多菜啊!父母的要求不多,对他们,这就是生命的珍宝了,他们一生辛劳,要的真是不多。
自得其乐这回事相信每一个人多少都能体会,独处的时光如果安排得自在,境界想来十分高妙。
无论我住在哪里,总有邻居来说,说睡眠安然,因为我的孤灯一向点到清晨,可以说比“守望相助”站岗亭里的看更人还要值得信赖。
我喜欢过夜生活,每当黄昏来临,看见华灯初上、夜幕开始低垂,心中也充满了不厌的欣喜和期待。过夜生活的人,是不被了解的一群,有人专将夜和罪恶的事情联结在一起关想。早起的人说出来理直气壮而且觉得自己健康优秀;晏起的,除了报馆工作的少数外,一般都被视为生活糜烂等等。起初,背负着这种自卑罪恶的感觉活了许多年……
明白了自己之后,勤不勤劳这两个字已没有了负担,只要不拖累旁人供给衣食,生活如何安排经营都与他人无关,只求无负便是。
说起不负,当然想到《红楼梦》。黛玉之不讨贾府众人喜欢,无非是她坚持为了自己的心而活,不肯做人周全-倒不一定是不会。宝钗从来不提心字,廉洁寡欲,只恐人前人后失了照应-这颗心才叫真苦。人都说黛玉命薄,我却不如此看法,起码对于自己,她是不负的。
说到不睡的人,大半用“熬夜”两字来形容。那个熬字里面四把心火,小火炉炼丹似的,不到五更丹不成。这个字,能用在被聚光灯下照着疲劳审问的嫌犯身上,也可以是那些挑灯苦读为升学的一群群乖孩子。在被迫情况下想睡而不能的人,是受慢火煎熬的,煎熬两字用得吓,中国字有时的确骇得死人。说到现实的问题,一般亲朋好友总拿针对现实生计的条件来给这事下定义,说:“不要不顾现实呀!生活是现实的,很残酷的,你不现实,饿了饭谁来给吃··….”我一直在等,等有一天,有一个人会跟我说,说日常生活固然是一种必经的磨练,可是如果老想着经营衣食,而忘记了心灵的滋润,那也是不圆满的人生,这“心” 和“形”本来可以兼美共存的。
一般胆小的人,以为照着内心的向往去行事,就会饿饭,随心而行便是不落实也会没有成就,这是假明白真胆小。
在白天,我也是做事的人,当做的事,当负的责任自然处理掉,而且尽力做得周全。责任是美丽,它使人的生活更有意义,同时也使人产生自尊自爱的推动力。责任的背后往往接承传流着千万因果,这份衍生,层层叠叠,繁华艳丽,如同七宝楼台,拆拆建建,其中暗藏多少玄机又是多么奇妙而有趣。想到三千大千世界中居然藏有微尘如我,是天律运转中人之大幸也。
佛家强调忘我无我,也或许并未强调,是本身悟错了,因此难以做到。对于自己,常是若即若离,可进可出,白天没有忘我,有时在消夜之旅中,又全然忘了,这都不很强求,对自己不忍深责甚且满意所欣赏的一些人,倒不要他苦读求功名,苦字像人脸,双眉皱着加上鼻子嘴巴。苦读表情不美。欣赏看见各人享受生命中隐藏的乐趣,兴趣深的人,活来必然精彩,不会感叹人生空虚乏味无聊。自得其乐,乐在其中,只要不将个人之乐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上,这个社会必然又和又乐。
很敬有目的的读书人,敬而远之。存心做学问之人,老以为不存心而也读书之类必然浪掷光阴。有目的的读书人最怕别人将他们看不清楚当成同类,往往强调看的是正派严肃有为之书,能够得救上天堂的只有他们。焉知只将念书视为人生至乐的另一批便完全没有收获?
一夜拥被沉迷侦探小说,耳边忽闻叹息又轻笑,笑说:“
**我惭携宝剑,只为看山来**。”这句话本是曾国藩一位王姓幕僚自认怀才不受重用而发出的感叹,偏偏就在此时蹦出来唬人。想到这句话,停看书,过了几秒钟便给答了一句:“**不携长剑短剑,只看山妩媚。**”心安理得一路追踪,书到一半,凶手便被钉牢,结局果如所料,作者又输一局。大好识字本领,用在闲书上就算全然无用也是不惭得很。当然,任何事情都得付代价,包括稍稍过分的自得其乐。再忙再累的日子里,明知睡眠不足是欠着身体的债,欠多了债主自会催讨。可是一日不看书,总觉面目可憎,事实上三日不睡眠,容颜惨淡,半生不睡足,提早长眠,这个道理谁不明白?问问上瘾的君子们,人人说惭愧,认真想戒者稀,宁死不回头者,多也。前一阵子身体向灵魂讨债,苦缠不休,病倒下来。医生细问生活饮食起居睡眠,因为诊费高贵,不得不诚实道出前因后果,医生说切吧,欣然同意签字。
早苦早好,早好早乐,不一会儿才给放行,于楚就感道谢其音,说:“洒家记得。”医生拥抱告别,却忽略了病家暗藏心机,只说“记得”,没答“能否”。
人生最大快意在于心甘情愿,是为甘愿。活着连夜间都得睡觉不如去死。书少看或改为中午看才叫做醉生梦死,难道白天生计换成晚上去做?白日夜晚再一次兼美,健康小小让步不是大事。人生百年一瞬,多活少活不过五十百步微差,只要不负此心,一笑可置也。
古人今人读书大半为求功名,运气好的不但不病,破庙中读着读着尚有女鬼投怀送抱,那些身体差的就只有拿个锥子刺股才能不打瞌睡。这种苦读求的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说不定招为驸马那更锦上添花。书生从此鲜衣怒马,戏文中就不再提起继续读书,这写得太好,不然就成败笔。
《红楼梦》里贾宝玉镇日在女人堆里瞎混,事实上也没做过什么正经事情。看宝玉,吟风弄月自我陶醉,痴痴傻傻不似个读书人样子,偏偏姐姐妹妹都爱他。说起宝哥哥,却有现世女子一样情有独钟,只为了为了他那颗啊最初的心。读不读书,什么要紧?话说回来,贵族子弟不知冷暖冻饿,比不得庙里穷愁潦倒瘦书生。不读书没饭吃,你读是不读?
也没能推掉另外许多许多琐事。
就在天气快炎热时,我爱上了一幢楼中楼的公寓,朋友要卖,我倾尽积蓄将那房子买了上来。然后,开始以自己的心意装修。
虽然房子不必自己钉木板,可是那一灯一碗,那布料、椅垫、床罩、窗帘、家具、电话、书籍、摆设、盆景、拖鞋、冰箱、刀、匙、杯、筷、灶、拖把·还是要了人的命和钱。
雪球越滚越大,我管四本书、一张唱片、一个百事待举的新家,还得每天回那么多封信,以及响个不停的电话和饭局。
我的心怀意志虽然充满了创造的喜悦与狂爱,可是生活也成了一根绷了快要断了的弦。
好像每一次的求婚,在长大了以后,跟眼泪总是分不开关系。那是在某一时刻中,总有一种微妙的东西触动了心灵深处。无论是人向我求、我向人求,总是如此。
荷西的面前,当然是哭过的,我很清楚自己,这种能哭,是一种亲密关系,不然平平白白不会动不动就掉泪的。那次日本人不算,那是我归还不出人家的情,急的。再说,也很小。
荷西和我的结婚十分自然,倒也没有特别求什么,他先去了沙漠,写信给我,说:“我想得很清楚,要留住你在我身边,只有跟你结婚,要不然我的心永远不能减去这份痛楚的感觉。我们夏天结婚好吗?”
我看了十遍这封信,散了一个步,就回信给他,说:“好。”
婚后的日子新天新地,我没有想要留恋过去。有时候想到从前的日子,好似做梦一般,呆呆的。
我是一九七三年结的婚。荷西走在一九七九年。
- 好。
一个中年人,会在另一个人面前真情流露,息是有些柔软的东西,在心里被碰触到了,这是一个还算有血肉的人。
就在今年旧历年前一天,一张整整齐齐的信纸被平放在饭桌上。字体印刷似的清楚。我的信,不知谁拆了。
信中写着:“回来以后听你的话,没有写信。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可能的生活方式,属于你我的。我没有一切的物质条件可以给你享受,也不算是个有情趣的人,我能给你的只有平平实实的情感,还有我的书。夏天如果你青来这儿——不然我去台湾,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然后结婚好吗?现在我才发觉,在往杉林溪去的那条路上,当我不知不觉流下眼泪的那一刻,他说的,我都知道,比他自己早了三个月。一小点来。爸爸在我看信时走过,说:“什么人的信呀?”我朝他面前一递,说:“一封求婚信。”爸看也不要看,说:“哦!”就走开了。
书店倒是好大一家,没有书香,闻到的老是胃里的东西,照样挤满了只不买的人群。当然是不买的,它不能两百五十块休息不能十五块肉羹也不能给人蔽雨。
一群群被办公大楼吐出来的下班族类,面无表情地站在公车站牌下,他们当然不再表情,因为下班了。等惯了车的人不张望一早也惯了。该来的总是会来,载人去每天必然回得去的地方。用一种方盒子。
人,每天上班在大盒子里,下班苦等小盒子载人回家,家是另一种打着小方格子的空间,床不只是平面方形,电视叫做立体方形,等那中午好不容易松一口气可以品尝薪水变为食物的辛酸,还是面对一个便当盒一这就突然明白了,人在潜意识里没有面对棺材时,为什么乱七八糟地买T恤和小花伞。他们很自然地不再买四四方方的书。当然。
车子当然也是挤的,挤来挤去,挤掉车门外的尊严没有人会在意。而尊严也是一种习惯的代名词,惯了,就好。如果人人不再讲这个字,它就不必放在任何层次。这里已经够挤了,加不进一只发夹。
爱来爱去的结果-每天都有着同样的问题和答案。
答案是-我送你回去。
问题是-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人,是可以换的。
电影,当然改片子。
街道,随便你怎么横着竖着左着右着走,最后还是-我送你回去。
恋爱给我的经历,等于永无止境的流浪。
流浪的意义在于每天面对新的挑战和喜悦-或说苦难一这十分引诱人。但-是,交男朋友是种一成不变的文明戏,里面乏善可陈、枯燥不堪、陈腔滥调、周而复始--如果,恋爱的双方-没-有个一一屋-顶-和-四方的-墙。我是说-对我。
有,有人有的,就在那种学生时代的情况里。有人一旦有的,那-么-交往或许可以拖长一点--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那是你的屋顶嘛,我每天到时候还是得-回去。于是,也就小姐你脾气好大--吹掉好了。
原来,我的脾气并不大,原来我的忍耐成了不知不觉的爱恋,原来我也实在不是什么小姐,原来我可以永远不再在换男朋友上叹气-哦-又是一样的-看透明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 事。
原来,以前的我,那-“生命感伤”-出自于-没有自己的房子。
存心要给他一样东西,不为过节。
他也坦然,说:“我不要皮鞋,我要皮带,你送,我干脆指定。”
于是,大街小巷百货公司去找,要一条全台北最漂亮的皮带送给一个微凸的肚子去用,一心一意地去找。
耶诞节过了,除夕也没有回家,元旦之后在狮头山和三峡,听人讲客家话看寺庙,我没有回家。
昨天姐姐来电话,说那辆全家人的司机和公车又载了十几口出去吃饭-我们家人喜欢吃饭。在餐厅里来了一个小妹妹卖玫瑰花,那些花,枯了,陪衬的“满天星”小白花朵都成了淡灰色,小女孩穿着国中制服出来卖花,一桌一桌地走,没有人理她-那是一把把枯了的花。
他不忍,招手唤了过来,笑着买了两束,全家人都在看他,他不大好意思,解释说:“一定卖了好几天了,不然花不会枯,卖不出去血本无归,我们买下,也是安心。”
这个人,这个当年在成长时被我憎恨的大俗人,在去年还不肯将他列入朋友的他,一点一点进入了我的心,手足之外的敬和爱,那优美却又平平凡凡的品格,使我自己在他的言行里得到了启示和光照。今年,我也不敢讲我能够是他的朋友,因为我自卑-在他和他好妻子的面前。
我要把这篇文章,送给我的大弟,永春堂陈家二房的长子。大弟,永远不会看我文章的你,你看了这一篇,也是会打瞌睡的,睡觉对健康有益。预祝你大年初七,生日快乐。
- 「你送,我干脆指定。」
对不起,当年的那一血掌。今生今世,我要对你的一双女儿尽力爱护,算作一种不能补偿的歉,谢谢你,你教了我很多。望你们学音乐,是一种准备,当你们长大的时候,生命中必有挫折,到时候,音乐可以化解你们的悲伤。”我们当年最大的挫折和悲伤就是弹琴,哪里懂得父亲深远的含意。
至于运动,四个孩子都淡漠了,连父亲登山都不肯同去,倒是母亲,跟着爬了好几年。当然,那只是些不太高的山,他们的精神是可佩的。
我的丈夫深得父亲喜爱并不完全因为他是半子,父亲在加纳利群岛时,每天跟着女婿去骑摩托车,两人一跑就不肯回家吃饭,志同道合得很。
回想有一年我开始学打网球时,父亲兴奋极了,那一年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国,在教德文,收入极有限,可是父亲支助我买二手球拍、做球衣,还付教练费,另外给我买了一辆脚踏车每日清晨骑去球场。这还不够他的欢喜,到后来,父亲下班提早,也去打球。他的第一个球伴是球场中临时碰上的一-而今的国民楷模孙越。父亲打球不丢脸,抽球抽得又稳又好,他不会打竞争的,他是和平球。
等到我又远走他乡一去不返时,我的生活环境有了很大的变迁,我住北非沙漠去了。那时最普通的运动就是走路,买菜走上来回两小时,提水走上一小时,夜间去镇上看电影走上两小时,结婚大典也忘了可以借车,夫妻两人在五十度的气温下又走上来回一百分钟。那一阵,身心都算健康,是人生中灿烂非凡的好时光。后来搬去了加纳利群岛,我的日子跟大自然仍然脱不了关系,渔船来时,夫妻俩苦等着帮忙拉鱼网,朋友来时,一同露营爬山拾柴火,平日种花、种菜、剪草、擦地、修房子,运动量仍算很大。夏日每天“必去”海滩。
等我上了大学的时候,对于母亲的存在以及价值,才知道再做一次评估。记得放学回家来,看见总是在厨房里的母亲,突然脱口问她:“姆妈,你念过尼采没有?”母亲说没有。又问:“那叔本华呢?康德呢?沙特和卡缪呢?还有黑格尔、笛卡儿、齐克果··..这些哲人你难道都不晓得?”母亲还是说不晓得。我呆看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一时里挫折感很深,觉得母亲居然是这么一个没有学问的女人。我有些发怒,向她喊:“那你去读呀!”这句喊叫,被母亲哗一下丢向油锅内的炒菜声挡掉了,我回到房间去放书,却听见母亲在叫:“吃饭了!今天都是你喜欢的菜。”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当我自己也成了家庭主妇,照着母亲的样式照顾丈夫时,握着那把锅铲,回想到青年时代自己的极浅浮和对母亲的不敬,这才升起了补也补不起来的后悔和悲伤。
以前,母亲除了东南亚之外,没有去过其他的国家。八年前,当父亲和母亲排除万难,飞去欧洲探望外子与我的时候,是我的不孝,给了母亲一场心碎的旅行。
我们去参观马德里极大的柏拉图美术馆,大伯父不良手行,可是他又舍不得匆匆而去。于是我向馆方借了一把轮椅,把大伯父放上去,由我伯母和我推着他,慢慢地欣赏名画。他尤其喜欢大画家哥耶的《公爵夫人裸像》。
等到轮椅碰到下楼的楼梯时,大伯父突然站起来,自己走下楼,一面哈哈大笑,傲视着其他惊愕的游客,用英文说:“喂,我不是永远坐轮椅的,你们看,我还会走。”
那一次我被这位七十六岁的顽童笑得几乎把手中的轮椅也滑下楼去。
我们又去参观皇宫,大伯父跟着皇宫内的导游和一群游客在里面一间一间走,皇宫当然豪华无比,大伯父叹了一声:“民脂民膏。”使我心里敬佩他,因为他看见豪华,想到的却是民间的疾苦。
经过好多好多房间,大伯父突然叫我问导游,问:“厕所在哪里?”我快步上去轻声转问,导游立即小声说:“请人带你去。”大伯父听了,慢吞吞地说:“请你告诉他,不是我要上厕所,我只是想知道,走了那么多房间没有看见洗手间,当年这些国王、皇后、公主、王子上厕所怎么办?”
我翻译了,许多游客都说问得好,也大笑起来,导游方才说:“呃,这个嘛-是用马桶的,方便好就去倒掉。”小如国王怎么上厕所,大伯父都有好奇心,他说这有什么好笑,这是人生大事,我深以为然。
这一生,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你将自己关得严,被平先生爱护得周密。我,不常在台湾,很少写信,一旦回来,我们通通电话,不多,怕打扰了你。
第一次见到你,已是该应见面之后很久了。回国度假,我跟父母住在一起,客厅挤,万一你来了,我会紧张,觉得没有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接待你,客厅环境不能使我在台北接待朋友。于是我去了你家。
那是第一次见面,我记得,我一直在你家里不停地喝茶,一杯又一杯,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身上一件灰蓝的长衣,很旧了,因为沙漠的阳光烈,新衣洗晒了几次就褪了色。
可是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其实那件是我结婚时的新娘衣。我穿去见你,在你自信的言笑和满是大书架的房间里,我只觉得自己又旧又软,正如同那件衣服。
那次,你对我说了什么,我全不知道,只记得临走的时候,你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台湾。
我被你吓的,是你的一切,你的笑语,你的大书架,你看我的眼神,你关心的问话,你亲切地替我一次又一次加满茶杯
陈姐姐,我们那一次见面,双方很遥远,因为我认识的你,仍是书上的,而我,又变成了十几岁时那个清晨台阶上托着下巴。一旦要改变,不能适应。而且完全弱到手足无措。
你,初见面的你,就有这种兵气。是我硬冤枉给你的,只为了自己心态上的不能平衡。
好几年过去了,在那个天涯地角的荒岛上,一张蓝色的急电,交在我的手里,上面是平先生和你的名字--Echo,我们也痛,为你流泪,回来吧,台湾等你,我们爱你。
是的,回来了,机场见了人,闪光灯不停地闪,我喊着:“好啦!好啦!不拍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然后,用夹克盖住了脸,大哭起来。
来接的人,紧紧抱住我,没有一句话说。只见文亚的泪,断了线地在一旁狂落。
你的电话来,我不肯接,你要来看我,又怕父母的家不能深谈一一不能给你彻夜地坐。
很多日子,很多年,就是回忆起来的那段心情。很长很长的度日如年啊,无语问苍天的那千万个过不下去的年,怎么会还没有到丧夫的百日?
你说:“Echo,这不是礼不礼貌的时间,你来我家,这里没有人,你来哭,你来讲,你来闹,随便你几点才走,都是自由。你来,我要跟你讲话。”
那个秋残初冬的夜间,我抱着一大束血也似鲜红的苍兰,站在你家的门外。
重孝的黑衣-盲人一般的那种黑,不敢沾上你的新家,将那束红花,带去给你。
我点了点头,因为这个以后还可以赖,因为我没有说,我只是谎你,好给我回去。
你不放过我,你自己也快累疯了,却一定要我亲口讲出来。我讲了-讲了就是一个承诺,很生气,讲完又痛哭起来一恨你。因为我一生重承诺,很重承诺,不肯轻诺,一旦诺了便不能再改了。
你让我走了,临到门口,又来逼,说:“你对我讲什么用,回去第一件事,是当你母亲替你开门的时候,亲口对她说:“妈妈,你放心,我不自杀,这是我的承诺。”
陈姐姐,我恨死你了,我回去,你又来电话,问我说了没有。我告诉你,我说了说了说了·讲讲又痛哭出来。你,知我也深,就挂下了电话。你知道,你的工作,做完了。
在我们家四个孩子里,陈姐姐,你帮了两个一一小弟,我。相隔了九年。
三年前,我在一个深夜里坐着,灯火全熄,对着大海的明月,听海潮怒吼,守着一幢大空房子,满墙不语的照片。
那个夜晚,我心里在喊你,在怨你,在恨你-一陈姐姐,为着七个月前台湾的一句承诺:你逼出来的,而今,守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给你,说了几句话-陈姐姐,你要对我的生命负责,承诺不能反悔,你来担当我吧!
那天是黄昏,也是秋天,晚风里,送来花香,有一点点凉,就是季节交替时候那种空气里转变的震动,我最喜欢的那丝帐然-一很清爽的怅然,不浓的,就似那若有若无的香味。这本人过去,不再说了。
又来了,这次是小杯子,淡淡的味道,透明的绿。我喝了三次,因为你们泡了三次。
陈姐姐,你猜当时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沙漠阿拉伯人形容他们也必喝三道的茶。
*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如微风。
面对着你和平先生,我喝的是第三道茶。这个“淡如微风”,是你当年的坚持,给我的体验。保得的的的度种旅物 。
我看了你一眼,又对你笑了一笑。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不能言谢,我只有笑看着你,不能说,放在生命中了。
我很少看电视的,或者根本不看,报上说,你有自己的天空,有自己的梦。我守住了父母的电视,要看你的天空和梦是什么颜色。你看过我的一次又一次颜色,而我,看过的你,只是一件淡色的衣服。而你又不太给人看。
我是为了看你,而盯在电视机前的,可是你骗了我,你不给人多看你。你给我看见的天空,很累,很紧凑,很忙碌,很多不同的明星和歌,很多别人的天空-你写的。
而你呢?在这些的背后,为什么没有一个你坐在平先生旁边闲闲地钓鱼或晒太阳的镜头?
我看过你包纱布写字的中指,写到不能的时候,不得不包的 纱布。
孩子,这还不够吗?你不但不肯去钓鱼,你再拿自己去拼了电影,你拼了一部又一部,不懂享受,不知休息,不肯看看你的大幅霓虹灯闪在深夜东区的台北高墙上时,琼瑶成功背后那万丈光芒也挡不住的寂寞。谁又看见了?
戏院门口的售票口在平地,那儿是你。
大楼上高不可及的霓虹灯,也是你。那儿太高,没有人触得到,虽然它夜夜亮着,可是那儿只有你一个人-嫦娥应悔偷灵药,高处不胜寒。
好孩子,你自己说的,你说的,可不是我-不要再做神仙了。
在一个男人永生对你付出的爱情里,你仍是有自由可言的。跟他一起自由,而不是让他保护你而迷路。
是自由的,你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路,他人喜不喜欢你走出来的路,不是你的事情,因为毕竟你没有强迫任何人。别说强迫了,你根本连人都不肯见。
最喜欢你的一点,是你从不在朋友欢喜的时候,锦上添花,那个,你不太看得见。
这一生,我们也不常见面,也不通信,更不打电话,可是,在我掉到深渊里的那一刹那,你没有忘记我,你不拉我,你逼我,不讲理地逼我,逼出了我再次的生命。
是你,陈姐姐,那个不甘心的承诺,给了我再来的生命。我不谢你,你知道,这种事情,用这个字,就不够了。
- 新的cool:从不在别人欢喜的时候锦上添花。
我们不嫁给灯,我们嫁给生命,而这个生命,不是只有一个面相,这条路,不是只有一个选择。
戏,这么演,叫做戏,那么演,也叫做戏,这一场下了,那一场上来,看戏的,是自己,上台的,也是自己。陈姐姐,你鼓励过我,我现在可不可以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我们仍然不常见面,不常来往,可是当我们又见的时候我也要送你一匹马-我画的,画一个琼瑶骑在一匹奔驰的马上,它跑得又快又有耐性,跑得你的什么巨星影业公司都远成了一个小斑点,跑到你的头发在风里面飞起来,这匹马上的女人,没有带什么行李,马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恤衫,上面有一颗红色的心,里面没有你书里一切人物的名字,那儿只写着两个字一-费礼,就是你丈夫的笔名。
跑进费礼和你的穹苍下去吧!
其实,已经送了你一匹马。现在。
祝你旅途愉快!
三、番外
想读:N/A
在读:2022-03-01
读过:2022-03-12